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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攀岩基金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本帖最后由 小毛驴0024 于 2012-8-2 09:25 编辑

世界尽头


    “滋滋……滋滋……”
    昨夜下雪了,雪有十公分深,脚踩在雪地里,这种声音有一种宁静。
    东侧是三座山峰,一座是日乌且峰、一座是嘉子峰、一座是小贡嘎。纯蓝色的净空里,无一丝白云。
    地上有马蹄和狼印,那匹马不见了,被狼追杀逃跑?
    老榆林村的成年马骡,对这条穿越贡嘎的线路很熟悉了。如有挣脱,它们大都可以自己回到村子里。
    沿着从勒多曼因冰湖流下的小溪,跟踪马蹄,我往下日乌且的方向走去,主路是在河流对侧,我这边路高而陡峭、路窄更多时只有两只脚宽。
    狼爪痕迹也顺这条小径。
    这是海拔4250米的嘉子峰大本营、上日乌且的入口处。高海拔的时空,看似近实尤远,空间距离的判断不同低原。走过拐角,看见三角锥状的巨塔般的九海子卫峰,也看见了下日乌且的与盘盘山小溪汇合处。
    “冬冬,你们在哪里?”
    我大声喊着,有一点回音。
    “你们在哪里…在哪里…”
    回音消失,只有溪流在山谷里所制造的巨大流水声。
    在这里停下来了,面朝东向,溪流对过那边正是小贡嘎的西壁。
    严冬冬、周鹏、李爽,他们三人昨天上山了,从南壁攀登小贡嘎。
    谁能听见呢?
    人如巍峨高山里的一只虫。
    再往前走,青冈木、杂草丛越来密,狼爪、马蹄痕迹越来难以发现,透过单反的远焦镜头,看下面下日乌且、环河沟,镜头里只有石树草木难分的画状。
    空山里就我一个人。
上日乌且.JPG
2012-8-2 17:09

    我停下来了,再面对东侧,眼前是嘉子峰北侧的卫峰,其西壁是赧红色的垂直岩壁,一些平台挂了洁白的雪,偏南一点的视角,是小贡嘎。今天,按严冬冬他们的计划,他们应该从C1往顶上攀爬,我们之间横亘了整整一座小贡嘎。
    这是2011年10月底的一天,上午8点多。
    小黄是我妹妹雍措的汉族女婿,他应该下去找马了。我这样想。
    于是再回上日乌且,我想去日乌且垭口。一年来一次,我想念那个地方,我想念这片大山。
    中间有两三小时一直在上日乌且的沟右边的山坡杂木丛中找路,大多数都是牦牛所踩出来的不连续的“动物小道”。正常的路应该是我左手下面两三百米低处的河边徒步路,但下去更麻烦,坡太陡峭,又多杂木而无路。
    高原,人的呼吸因为体力付出很快就有了喘气。停歇下来的时候,我看身后左下的嘉子峰、日乌且峰的大本营。军绿色的军用大帐篷,是美国登山者的营地,它旁边三四十米外的绿色的高山大本营帐篷,是俄罗斯队伍的营地。再往草地里面一百多米处,那些硕石周边,是5顶帐篷,严冬冬、周鹏、李爽的登山营地以及我的帐篷。此时帐篷里有人出来了,红色羽绒的小点。从他们视角肯定看不见我,山太大了,我是山上的一小颗爬地松。
    镜头抬高,左边是一道高大松散的冰碛山梁,像城管拆迁工作者经过过的工地,它将小贡嘎南侧的壕沟与这边上日乌且草坝隔开,那个壕沟一直往东连接到嘉子峰下的冰川平台。
    太阳渐渐从嘉子峰顶冒出来,大山的阴影是一道漫长的黑白线,它逐渐逼近我。逐渐,我开始笼罩在阳光里。高原的阳光,温暖暴烈。
嘉子的西壁,是一面高差近两千米的巨大冰雪石墙。严冬冬、周鹏,他们前几天刚完成了这面巨壁的一条新线路的攀登。他们起名为“自由之舞。”这是一条很艰难、很有技术攀登难度的线路,很有创意。
    往前走终于汇合到了往日乌且垭口的正道,雪已开始融化。逐渐升高,灌木杂草已然不见,这是雪原了。走到4600米的海拔,左手边看见勒多曼因海子安静地沉默在主峰扇子形的山脊脚下。
勒多曼因雪峰.JPG
2012-8-2 17:07

    无人的雪原,一片寂静,无流水声、无风声。雪原上只有我自己的一串脚印。
    到垭口顶最后是一段近一百米的雪坡,脚踩下去几乎没膝,一段20米的横切有着流雪危险,我冲刺着快速通过,过完大喘。到了垭口4900米处,是破碎一条的山脊,爬到高位,坐了下来。
上日乌且往勒多曼因垭口.JPG
2012-8-2 17:08

    南面远方也是一系列的远山,似为稻城那边的神山。东南的贡嘎主峰,被达多曼因、朗格曼因挡住了。正前东面是勒多曼因的西山脊,西北是嘉子、小贡嘎和日乌且,北面远处是田海子系列山峰。没有什么文字可以描述这些。
    这里的世界,仅我一人。天空、大地、山峰如此磅礴,我如此渺小。
    我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冷酷仙境


    “从湖右岸到走到头,再从左边爬上雪原,切到那个雪脊那里。”
    周鹏说。
    我问他们攀登勒多曼因的线路。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划艇。严冬冬、周鹏已经完成勒多曼因、嘉子两座山峰的新线路,而我来贡嘎旅行,带了一艘皮划艇。
    海子因冰川融水形成,一个200米及100米左右的椭圆状。
    那匹马托运了皮划艇上来,扎西牵马,冬冬、周鹏、李爽和我四人则徒步上来,从4300米的嘉子大本营走到4600米的勒多曼因海子,差不多是两小时。
    10月底的贡嘎,这天晴间多云。
    如果是阳光直洒湖面,水是碧蓝的。
    如果是阴云挡住太阳,水是青绿的。
    我和冬冬、周鹏,把充气艇很快打好了。
    冬冬第一个先下水,划行了半圈。我跑到岸边高处,镜头里,右侧1500米高处的主峰、湖面上一艘红色皮划艇,划艇者快乐地挥桨。
    我、李爽、周鹏、扎西也先后划行,水很冰凉。没有带防水手套,很快手指就有点发麻,就把桨放在艇上,信舟水面漂游。
    浆起浆落,水被带起的声音,是自然的一种乐声。湖面上,貌似斑头雁的一只飞鸟,在船头30米处与我们游戏,看我们靠近了,她在水面轻点划行十几米,然后再悠游。
勒多曼因冰湖划艇2.JPG
2012-8-2 17:09

    艇到湖面尽头,接壤冰川末尾,这个季节,岸边处已有薄冰晶莹。
    冰川、雪峰、雪原、青湖、暗云及偶露的一空蓝天。
    我相信我们是来到了冷酷仙境。
    从勒多曼因回来嘉子峰大本营的时候,下午2、3点钟。俄罗斯人下午早时,已从嘉子峰下来了,他们登顶未果。大地探险的婷婷去迎接的他们,我在大本营旁边抱石了一会。
    硕石巨大,有5、6块石头提供有趣的的十几条抱石线路。周鹏在旁边做着保护。
    山里的时光是安静、断续的。
    疲倦的登山者从山上下来,有的人径直倒头大睡;有的人在荒原上漫步。
    我们几个中国人在晚饭之前,泽当、小黄、周鹏等则是玩心孩童般的,他们试图抓旱獭。旱獭在这片草场有不少洞洞,他们用冰镐和锄头挖掘再三,发现这是个比赶牦牛还有技术难度的工作,泽当等则用水桶,跑到一百米外的溪水边挑水浇洞,试图赶旱獭出来。
    一只旱獭也抓不着,没有傻乎乎的旱獭跑出来。也或者是我们傻乎乎地对着一个空洞。
    太阳逐渐落山,要沉落的西侧山峰背后。
    颜色开始变化了,白色的雪峰渐渐变成亮红,渐渐变成金色,渐渐变成赧红色。
    我最喜爱这样的天景变化。
    冬冬安静地站在草甸台子上,我拿着相机给他拍摄了一个照片,背景是暗红色的嘉子峰。
    夜晚了,是晚饭的时节。周鹏主厨,做了红烧咖喱牛肉一大锅,配有一大锅米饭。他们的主帐篷,是一顶黄色的球型帐篷。俄罗斯的登山者也过来了。
登山者严冬冬在上日乌且.jpg
2012-8-2 17:13

    俄罗斯人英语不大好,即使有冬冬这样的专业英语出身的;但在大山里,语言即使不通畅,人类之间的聚合本性,基于吃饭这样的快乐的事情,外面又黑又冷,大家都欢欢喜喜钻到了这个球型帐篷里。
    有小黄、扎西老婆、泽当、俄罗斯四人、李爽、冬冬、周鹏等十人。
    蒸汽因为帐篷内外温度反差很浓厚。俄罗斯人带来了吉他,我们和他们共餐。
    他们弹起吉他,唱着俄罗斯的民谣式的歌曲。
IMG_0118.JPG
2012-8-2 17:06

    “为什么 我们要战争 为什么要杀戮 烟云渐进 笼罩和平 不要出声 你能听到我的嗓音……”
    这个弹吉他的俄罗斯人,是8年的古典钢琴专科出身,跟着唱的那位我记得是经济咨询师。那个有着帅气轮廓和马尾辫的俄罗斯人,以前攀登过贾奴峰,他找了一个布擦拭吉他上的水滴。
    人们安静地听着。
    小黄、扎西老婆等四个藏人赶牦牛从莫溪沟回来,他们是受苦的人;登山者和我这个旅行者,也是受苦的人。这些体力之苦,是生命的享受。
    开始下雪了,帐篷顶上悉悉索索落下来片羽,偌大的帐篷,人的热气和外面形成对温,冬冬把帐篷的透气孔打开。
    我走出帐篷,外面的雪下的很大,地面一片洁白,地面之上的空间一片黑暗。
    黄色的帐篷,是高原上的一个橙黄色的圆弧,有着美丽的形状。
上日乌且之夜2.JPG
2012-8-2 17:10

    冷酷仙境的自由神仙的居所。
    我相信我们是来到了冷酷仙境,仙境里的人间烟火。
    自由之子,每个人都是他生命的自由之子,高山是人生因缘之地。

自由之魂


      “山上安逸,单纯嘛,好耍!”
    李爽作为摄影摄像师,在这次贡嘎三座山峰连登中为“自由之魂”组合,也就是严冬冬和周鹏拍摄。
    片中,扎西的老婆如是说。
    自由是什么?
    2011年10月底,我来到康定老榆林村。贡嘎山的开发断续进行着,泸定那里的大渡河水电站已经完全做好,截流出一条长十几公里的狭长湖面。
    严冬冬、李兰、周鹏、李爽还在山里,最初的计划,我也要和华仔、老独去攀登一座山峰。但因故他们未能成行,我就一人回到山里,权当一次旅行,将攀登装备与器材放在了成都,只带了一艘皮划艇。
    刚到多吉爸爸家里的时候,严冬冬、李爽和周鹏也恰巧从山里出来,李兰早一天恰好离开回了成都。此时,他们刚刚完成了勒多曼因和嘉子峰的攀登,回康定歇息。     
    我于是也和他们去了康定一起吃饭,一个很好吃的火锅鱼。
    我的妹夫小黄接送我,他是泸定汉人,娶了我的藏族妹妹雍措做媳妇。他们打小生活于这片大山,也曾出去在广州打工。雍措妹妹半年前生了个女儿,但因山里条件艰苦,孩子睡觉时大人出去干活,孩子翻身压着窒息去世。
    当登山的朋友们在康定休息一天的时候,我带着多吉爸爸和小黄去康定考察其他的青年旅馆和客栈。我和朋友们资助他家做了一套藏式客栈,但我们基本难以做到常年在山里帮他们打点经营,多吉爸爸的那种老牌品质作风,在这个物价飞涨、世事变化的社会中,显得古板和“迂腐”,他无形中主持了村子里的马帮价格,还是一天50元的老价格,辛苦、低廉。我希望帮他们,但却又下不了狠心,我能离开自己一岁多的孩子,到这山里来经营吗?
    再过一天,冬冬他们上来了,我们一行四人徒步往嘉子峰的大本营走去。
    山还是这片山。
DSC_0036   .jpg
2012-8-2 17:14

    武警、特警、部队的两处军营已成规模,正式驻扎人员。偶时,看见架了机关枪的装甲车,威武地在县城穿梭巡逻。山里这边,环河沟口的水电站已然已经运行,发电机组已输出能源,从高处两三百米当年挖出的引水涵洞,周边还是带出来的土黄色的土石坡。挖沙场已经废弃。
    再往里走,水电小坝处修成了220V的电线杆,手机信号也到达这里。
    我们一行四人,在红石滩那里休息了一会,一路的步伐,我倒也没有落下,这应该是长期锻炼和昆明生活的积蓄,不过冬冬、周鹏和李爽的体力和速度也确实真快。
    听说政府要把路一直从沟口修建到盘盘山,想起来这个就有点不爽。
    待到嘉子峰大本营的时候,下午三点多。走得很快。
    我是又有一年没有来到海拔4000米海拔的地方了,但这个晚上,竟然没有头痛,毕竟是一口气从海拔3000米的老榆林一天内上到这里了。应该还是在云南高原生活的适应性导致。
    生命中的种种身心变化,如此不可思议,如此有趣。
    之后,就是“冷酷仙境”及“世界尽头”。
    俄罗斯人的吉他之夜之后的第二天,我去了垭口,冬冬他们攀登小贡嘎,那天下午,美国两人攀登完日乌且峰开辟新线路下来。美国攀登者相对更内敛,烛光晚餐,中西混合式的食物,拥抱之后,干脆利落地收拾好攀登装备,休息。
    第二天,我下山了,回到老榆林村,我爱伊西巴姆、央金、多吉爸爸。可是,第二天,我也离别了他们,回去城市。那个晚上,我和小黄在家里聊天到深夜。我感受到我那些向上的废话里,也充满无助的力量。
    世界在改变着,我们也在改变着。
    在我要离开老榆林的时候,冬冬他们登顶了小贡嘎,这是冬冬生命中最耀眼、最饱满的一年。三座连登,还有其他的更多攀登故事。
    “毛驴,在昆明吗?”
    春节之后,我又见到他们一行三人。王二等朋友一起。
    后来他们就走了,回了北京。李爽也跟随冬冬、周鹏买了一艘皮划艇,他们的春天,攀岩、划艇,快乐地在阳朔和漓江度过。后来,看他们又去了欧洲阿尔卑斯去攀登。
    他们在挥霍自由。
    自由是什么?
    自由是一种追求,自由是一种命运,自由是一种歌唱,自由是一种宿命,自由是一种生命,自由是一种灵魂。
    自由也是一种永恒。
    自由登山者是一种受苦的人,在这个纷扰的世界当中,他们有着武神一般的体力、执拗和意志。
    他们的世界又是自闭的,相对于这个价值观体系充斥着所谓主流成功学的社会,他们的快乐和理想以及付出,也往往仅仅得到自由攀登者的怂恿和互动。但这又是最正常的一种,在这个国家里,又显得不正常了。
    奢华别墅、有钱、成功,这些也很好呀。这不矛盾。在这个国家里,又显得矛盾了。
    强大也是一种永恒,我是说灵魂、爱。

“日出呢
雨呢
还有你说过
我们会得到的一切呢......
土地在减少呢
有没有结束的时候
还有你说过
属于你和我的一切呢......
你是不是忘了
我们曾挥洒下的血汗
你有没有看到
地球在流泪海岸在哭泣
我们对世界做错了什么
看看我们做错了什么吧
有你向独子许诺过的
一切和平呢
鲜花遍布的田野呢
有没有结束的时候
还有你说过
属于你和我的所有梦想呢
你是不是忘了
战争中死去的那些孩子
你有没有看到
地球在流泪海岸在哭泣
我曾经梦想
我曾经遥望群星之上
如今不知我们身在何方
尽管我明白我们漂泊了太远
嘿,昨天呢(我们呢)
海洋呢
天堂跌落
我不能呼吸……”



    在这个世界上,谁获得真正的自由?
    冬冬,你的自由就是我们的自由。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可以自全。
    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整体的一部分。
    如果海水冲掉一块,
    欧洲就减小,
    如同一个海岬失掉一角,
    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
    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

    我笔无伦次。
    听到冬冬遇难消息的时候,我在这个城市忙于做能源领域的技术设计。
    骑车回家,一路上,我把MJ的这首歌反复放着。
    妈拉个巴子,我眼睛湿了。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嵌着一个自由之魂。

    后来那只马,没有被狼吃掉,它被找到,被牵回来了。
413028232.jpg
2012-8-2 17:14

Think Simulation
在山里能让自己看到纯粹的自我,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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