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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探婆缪峰

初探婆缪峰

(版权声明:本文发表于《户外探险》杂志2005年第11期,经编辑同意,亦发表于“盗版岩与酒”网站与论坛。任何其他网络与传统媒体,未经《户外探险》杂志与本文作者授权,不得转载。)



谨以此文献给我长眠于四姑娘山区的我的多年好友与攀登搭档——王茁,还有同时遇难的四姑娘山区最优秀的攀登者与向导卢三哥。你的朋友们非常想念你。

从我第一眼看到它的照片就爱上了它,从此不能忘。那是2001年,我的密友woodhead率领的“‘动感’四姑娘山三峰登山队”刚刚从山里出来,组织交流讲座,我闲着无事,便去了。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它的照片。它是一座完美的金字塔形山峰,有着极为漂亮而完整的花岗石岩壁。从八朗山口望过去,它在群山之中显得如此的兀突和卓尔不群,一下子就会抓住你的目光。它是婆缪峰!刚刚看到它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人们以讹传讹地称它为“尖子山”,一直到一年之后我查阅各种资料,才知道它确切的名字是叫做“婆缪峰”。

2001年到2002年正是北京白河地区的黄金时代,每个周末都会有无数攀登者聚集在这里,他们白天攀爬,晚上便坐在老乡家的小院里喝酒聊天。我也是那里的常客。这些攀登者除了攀岩攀冰爬爬低难度入门级雪山之外,每个人也都有着自己的梦想。我的梦想之一便是攀登婆缪峰。当我和我的攀登朋友们提起这座山峰的时候,王茁和王滨两个家伙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绿光,呼吸也粗重了,语速明显加快:这不奇怪,我们都梦想着攀登中高海拔的大岩壁。而位于四川省小金县境内日隆镇附近的婆缪峰,无疑是一个比较现实的选择。喀喇昆仑山脉的Trango群峰与巴塔哥尼亚的Cerro Torre群峰显然都太遥远了,从经济上我们也负担不起。和朋友们的几次讨论,他们都认为,以我们当时的水平,攀登这样的大岩壁应当是几年以后的事情。而我则有些迫不及待。事实证明,他们的预测是对的。我们第一次组队尝试攀登,是三年以后的事情,而别的队伍成功登顶则是4年以后的事情。

2002年,我被公司调到深圳工作,一待就是3年,这期间,工作虽然繁忙,但我始终没有忘记它,我梦想中的婆缪峰。这三年之中,我找各种渠道搜集婆缪峰的资料,从旅行者们拍摄的照片,到外国攀登者们攀登四姑娘山一带山峰的报告。最后发现,当时有记录的婆缪峰的攀登资料非常少,一共只有三次,都是美国人完成的:一次是约塞美地的老炮攀登者Allen Steck带队的首登,那次他们分两批共6人登顶。第二第三次登顶都是Solo,分别由Keith Brown和Charlie Fowler完成,他们的两次攀登都没有找到详细的攀登报告。2004年春节,我和王茁有机会在四姑娘山一带进行一些侦查,回到成都后,拜访了四川资深的探险旅游向导张继跃先生,他很慷慨地向我们提供了Allen Steck队的首登报告。这个报告后来我翻译出来,放在了我的个人网站http://www.rockbeer.org/info/AllenSteckTeamPomiaoMountain.php。我们应当感谢张先生这样慷慨的老前辈。

2004年我和朋友们就婆缪峰的攀登计划讨论了很多次,我也做了长时间体能准备。9月,我感觉时机成熟了,于是约上王茁与王滨准备尝试攀登婆缪峰。王茁当时有些犹豫,他认为这山峰的难度超出了我们的能力,但他当时又找不到别的合适的搭档攀爬别的山,于是在我的说服下,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次他甚至留下了遗嘱。王滨又约了广西的赵忠军。这样,我们的队伍就有四个人了。王滨当时由于工作关系脱不开身,我们决定由王茁和我打前站,先进山,他和赵忠军在十一放假的时候赶来。

出发前的一周,相当忙碌。王茁和我把要用到的装备一一清理、打包。9月24日,我们出发了。26日我们到日隆镇。27日由于马匹还没有准备好,我们进长坪沟侦查了一下山峰,那天往返徒步了40多公里,又赶上下雨,回到日隆镇的时候,都已经累得不行了。28日,我们把装备驮上马背,进山了。天气非常好,幺妹峰顶峰上都没有一丝云彩。下午不到2点钟,我们已经到了宿营地木骡子。

29日天气依然不错,我们和我们请的背夫与向导向上攀登建营地。离开木骡子没多远,要过一条河,河水湍急,河面上只有一条摇摇晃晃的独木桥,前一晚又下了雨,我们的鞋子踏上独木桥非常非常的滑,向导代大哥用砍刀在独木桥上砍了几个脚窝。我们虽然一步一滑,但总算心惊胆战的过去了。我们选择的是东壁转东南山脊线路,先要从东壁接近东南山脊。婆缪峰的东壁是一个45度到60度的山坡,下面450米左右是茂密的森林,上部是草坡与岩石坡。这一段都有猎人与采药人的小路,有几段比较陡峭又靠近断崖的地方略有危险。上午天气不错,我们用了不到4小时上升了大约700米,到达了我们4250营地。这里是东壁草坡上略微平缓的一小块地方,旁边有一条小溪流,取水很方便。从这里到东南山脊大约还要上升700米。下午建营之后,向导与背夫们都下山去了,我们俩整理装备,烧水做饭拍照片,从今天开始,山上就只有我们了。

30日还是一个好天气,我们决定先把一部分装备运上山脊,顺便侦查一下路线。吃过早饭,我们一人背了一个小包,里面是两条50米动力双绳,两条8毫米白尼龙绳共100米(准备用作路绳),一些机械塞、岩塞、岩锥、扁带、快挂、小锁等等基本的攀登装备。为了防备万一不好放保护,我们还带了锤子、手钻、铆钉与Keyhole挂片。上升400米之后,我们需要过一块大约30度,宽50多米的光滑石板。这块石板显然是山上的流水冲刷出来的,非常光滑,下面大约200米以下,有一个极小的水潭。我们没有做保护,小心翼翼的走过,之后,在岩壁上做了锚点,沿着石板下降了大约30米,又做了一个锚点。我保护王茁过来,之后他保护我翻过一个不到2米高的小断崖,又横渡一个光滑石板。我穿着靴子走那个石板的时候,由于上面有水流下,觉得靴子的VIBRAM底很滑,于是换攀岩鞋向上,这下轻松多了。我走到对面的乱石坡,找到一块极大的石头,绕扁带做锚点,保护王茁过来。沿乱石坡大约上升150米,又是一段光滑石板,也是流水冲刷出来的,我看着觉得不高也不陡,决定穿攀岩鞋Solo。我们俩都换了攀岩鞋,开始向上,上面一段略有点陡,大约45度,岩石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石与沙子,可能是上面落石,在这里摔碎为齑粉了。感觉爬起来像北京白河的Beginner线路。谁知道爬到上面感觉很高,这要是一下失足滑下去,估计虽然不会摔死,但也体无完肤了,心里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于是很小心,喘几口气,快步爬到一处可以站稳的地方再喘几口气。这个slab石板上面又是碎石破,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下面留了一些装备,四处观察了一下,在石头上绕了扁带,留下绳子准备下降。我先下降了一pitch,50米,发现离下面的碎石坡还远着呢。我拿出手钻与锤子,花了20分钟才打了一个6毫米铆钉,岩石真硬啊,几乎是我见过得最结实的岩石了。又下降了一pitch,50米,还是没到碎石坡,我们没有绳子了,只好走下去。顺着石头破无保护往下走,还是挺心惊胆战的。下到碎石坡底部,我们留有绳子,很容易的回到了草坡。这时是下午5点多了,山下起了雾,慢慢升上来,我们也被笼罩在浓雾中,看不到我们的营地。凭着方向感和浓雾中偶尔出现的空隙,我们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营地。王茁纪录的时间是6点半。夜里开始打闪,红色的,感觉离我们很近。

10月1日一早起来,发现夜里下了雪,大约有15厘米深。这样的雪落在30度光滑的石板上,穿攀岩鞋不行,穿冰爪也不行,基本没法走,我们决定休息。大约中午11点左右的时候,我们的向导和另外三个人上来了,他们还带来了王滨的纸条。原来王滨他们已经到了木骡子,看着雪大,就请他们上山来接我们俩。本来我俩正在无所事事,看到同伴们都到了,心里也很高兴,于是带了睡袋、防潮垫与衣物,下山与他们会合。到了山下,大家相视大笑,说个不停。赵忠军还带了另外一位朋友,此时我们队伍有五个人了。王滨这厮居然带了绝对伏特加与一些啤酒来,这是我们所没有想到的。不过从那以后,和王滨一起上山,伏特加就成了标准配置,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它。天上还时不时地飘着雪花,我们在木骡子的牛棚中烤火吃烤肉,喝伏特加。烤肉很不错,只可惜价格太贵了一些,嘿嘿,山里嘛,什么东西价格都是翻几番的。一夜无话。2日早上起来,天气不是很好,有雾,但雪停了。山上白茫茫一片,我们还是决定上山,到上面等天气转好。一路上还比较顺利,下午一点钟左右我们到了我们原先的营地。赵忠军和新来的朋友大虫子新扎了一顶帐篷,王滨挤到我们的帐篷中。三个人挤在一顶双人帐中,确实有点挤,但说说笑笑的,也还热闹。看着天气渐渐转好,我们有些按耐不住,决定上山再送一次装备。王茁感觉有些累了,留在营地做整理、烧水、做饭等杂务。我们另外四人背上一些装备,下午两点钟左右出发,我和赵忠军最先达到那块光滑石板附近。由于连日下雪,石板右边有一丛一丛草的石头也很难走了,VIBRAM底的靴子很滑,不容易站稳。赵忠军放下背包,我保护他爬上去打了两颗岩锥,架了一根静力绳。等王滨和大虫子也上来,我们看着左边不时冲下的混合着冰、水、雪和碎石的光滑石板,都明白现在过这个50多米宽的30度坡,是找死。这里大约上升了400米,我们想,今天就到这里吧,把装备放下就下山回营地了。王茁已经做好了饭,放在羽绒睡袋中保温,和这样勤劳又体贴的搭档一起攀登只能用“愉快”这个词来形容。晚上又下雪了。

3日天气依然很差,我们只好呆在营地无所事事。傍晚的时候天气好了一段时间,我们都很振奋,但到了夜里11点多,眼见着漫天乌云飘过来,我们连说笑话的兴致都没有了。4日天气又很差。连续几天没有进展,天气看起来回依然坏下去,王滨有些不耐,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运上去的装备取下来,王滨、赵忠军与大虫子准备下撤。装备运下来回到营地,大约是下午2点钟,他们三人决定撤回木骡子。王茁和我还有一些装备留在山脊了下面的大石头附近,就这么走了有点舍不得,值不少钱呢。我们两个穷鬼还想等天气好一点上去取下来。一直等到10月6日,天气都很糟糕。王茁的假期快到头了,我们只好不管山上的装备,也下撤了。下雪之后,下撤的路也很不好走,途中我们俩都滑倒,幸好抓住了树干,没有一直滑到山崖下面去。由于雪把小路覆盖了,我们还迷了一次路,花了几小时才找回上山时走的路。后来回北京和王滨说起下山的路,他说“我牢牢记住了你的话,能抓树抓树,能抓草抓草!又抓树又抓草,连滚带爬。”看来他也遇到了不少困难与危险。下到木骡子已经4点半了。王茁留下扎营看装备,我体力状况好一点,轻身徒步出沟找马明天来接他和我们的大批装备。路上很不好走,常常有没到小腿的烂泥,出沟的时候已经没有车了,我只好一直走回三哥家,天气很冷,我的羽绒服放在大背包里面,和王茁在一起,我一直走不敢停,停下就冻得受不了。我呼出的水汽冻在我的眉毛胡子上。我想,要是这样拍张照片,估计和《Climbing》杂志上的倒霉鬼也有一比。到三哥家已经是9点半了。三哥正在为一些旅游者烤羊,见到我很兴奋,说“我看到你们登顶了”。我感到很奇怪,明明我们没有登顶呀,还差的远着哪。三哥与三嫂为我端来热饭菜,还有汤。我边吃边聊。这时才搞清楚,原来三哥带队登三峰,在三峰顶峰云雾中看到婆缪峰顶峰附近似乎有人影活动,就认为我们登顶了。那其实是个错觉。晚上三哥安排人员马匹第二天接王茁。

10月7日王茁也出沟了,天气又变得好。后来王茁的日记里说“心情无比郁闷”。嘿嘿,我倒不怎么郁闷,已经习惯了,你进山天气就变坏,你出山天气马上好转。事情总是这样。像我们这样的业余爱好者,又不可能长时间呆在山里等天气。出了山,重新回到文明社会,洗澡,换上干净衣服,大吃大喝,闲逛,这才是我登山的最大乐趣。我攀登的最大乐趣,便在那回来后大吃大喝的几天。但如果不进山,我也没有大吃大喝的兴趣。真是奇怪。

最近,三奥队与刘喜男、邱江队先后登顶了婆缪峰,祝贺他们。他们走的路线和我们2004年走的路线不一样,似乎比我们的路线更好一些。也许,这就是他们成功了而我们失败了的原因之一。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中高海拔大岩壁,也有中国人完成了,而且他们的方式都是小队伍,轻装快速的阿尔卑斯式攀登。从方式上来说,也是漂亮的。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但我自己没能参与其中,总不免有些遗憾。2004年12月底,王茁在长坪沟攀登骆驼峰时遭遇雪崩遇难。我不知道如果他听了婆缪峰登顶的消息会有什么感想,我和王滨的想法是一样的:好像很有搞头,还可以再去试试。我常常想,恐怕他会有和我俩一样的想法:迫不及待地返回长坪沟去攀登。王茁是一个天生攀登者,一个从骨子里爱极了攀登的家伙。我俩回成都经过巴朗山口的时候,下车照了一张合影,有我们两人和中间一座美极了的山峰,实际上,那时,我们俩已经在计划下一次婆缪峰的攀登了。是的,我一定会再回去,重新尝试攀登“我的”那座山峰——婆缪峰。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等我。唯一可惜的事情是,这一次,我将无法与我最好的搭档之一一起攀登。这是一种相当大的遗憾。

我的个人网站上一些婆缪峰的资料:
1、我2004年年初作的婆缪峰围攻式攀登计划
http://bbs.rockbeer.org/viewthread.php?tid=1088048453
http:/219.232.118.181/bbs/topic.php?forumid=1&topicid=1088048453
2、后来修改的阿尔卑斯式攀登计划
http://bbs.rockbeer.org/viewthread.php?tid=1092806064
http://219.232.118.181/bbs/topic.php?forumid=1&topicid=1092806064
3、回来后王茁写的攀登日记与经验总结
http://bbs.rockbeer.org/viewthread.php?tid=1098199029
http://219.232.118.181/bbs/topic.php?forumid=1&topicid=1098199029

2005年9月7日

Think Simulation
本帖最后由 树叉儿 于 2014-8-26 00:49 编辑

是的,我一定会再回去,重新尝试攀登“我的”那座山峰——婆缪峰。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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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一定会再回去,重新尝试攀登“我的”那座山峰——婆缪峰。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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