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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攀岩基金

纪念冬冬

本来觉得写不出文章。后来《户外探险》编辑来约稿,感觉还是应该写,所以写了。
发于《户外探险》2012年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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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冬冬时,他已经“成名”。那是在2009年11月,他和周鹏完成了四姑娘山南壁直上的“自由之魂”路线,绿野org想请他们做一个关于这次攀登的讲座,委托我来联系组织。最初,我心里有些忐忑,因为觉得他们多少算是“名人”了,会不会看不上我们这样的非官方小活动,担心遭遇傲慢和拒绝。不过,在网上为了讲座事宜联络并在讲座现场见面之后,我放心了,这两个攀登过珠峰并完成了一个有相当难度的阿式攀登路线的climbers,其实还只是两个大孩子,热情、稚气、单纯,也有从内而来的谦和。

真说不清,我怎么就和冬冬有了这样的缘分。细细追溯还要回到2003年,一次意外的机缘巧合,我开始为户外的几本杂志翻译登山的文章。这种打开了一扇窗式的翻译经历,让我更多接触了西方的现代登山。在西方,登山作为一种业余爱好已经持续了差不多150余年,但1964年以后,随着八千米以上山峰都已成功登顶,征服自然的狂热与狂妄褪去,人们越来越向往和自然的和平相处,越来越崇尚攀登中的自由和纯粹,阿尔卑斯式攀登逐渐占据了主流,成为了最被尊重的方式,小队伍,简单装备,无后援,不使用固定路绳和膨胀螺栓,最好是新路线,甚至是从未有人到访过的山峰,包含了浓郁的探险意味。这也正是金冰镐奖的评判标准。

当国内的登山者还在追求八千米,跟随向导推上升器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期待中国人自己的阿式攀登、技术攀登还遥遥无期。要知道,从选择山峰、准备登山物资、考察估算线路情况天气情况、无后援补给、完成技术攀登、全身而退乃至最后完成登山报告这一系列的任务,对攀登者的心理素质、身体素质、技术水平、知识水平、协调组织能力甚至精神境界的要求,大大超出了有专业向导带队的商业攀登。而在中国这种不崇尚探险、动辄以父母恩责任感压人的土壤里,很难让阿尔卑斯式攀登生根发芽。所以当“自由之魂”路线蓦地出现在眼前,真的是给人带来极大的惊喜。他们选取的山峰,完成路线的难度和采用的攀登方式,让这个攀登颇有几分“国际水准”,这在中国的登山历史上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

从那次讲座开始,我们陆陆续续有了一些接触。冬冬和周鹏两个人都很好相处。周鹏给我的印象是简单直接,跟他交流,经常是你来我往几句话就搞定,从不拖泥带水。讲他们的攀登故事的时候,他常会一边说一边笑,极富感染力,你忍不住就跟着他笑起来。他的热情与活力浑然天成,骨子里就带着一种自信与乐观。这样的天性加上他早已被公认的攀登天赋,周鹏自然成为了这个“自由之魂”组合里的攀登领导者。冬冬戴着副眼睛,典型的理工科男生的样子,壮壮憨憨的又带着一丝斯文。在攀爬能力上他不如周鹏,他更擅长思维,是他引进了西方先进的阿尔卑斯攀登理念,引领着他们的攀登方向,也主导山峰的选择,冬冬是这个组合里的军师和思想引导者。在我们看来,两个人是如此相得益彰、珠联璧合的一对攀登搭档。

冬冬很爱思考,尤其难得的是,他能把自己登山的心得和外国人先进的攀登理念结合起来,思考和探索着属于自己的攀登之路。他能想,还很能写,文字简洁条理清楚,清晰的文字反映的是他清晰的思维。我几乎从一开始和他接触的时候,就立刻直觉地意识到中国登山界出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所有阿式攀登所需要的,他都有。能力自不必说,还包括了他不为人所看到的内在本性。

这个本性里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谦和。从和他不多的见面、言语交流还有他的文字中,都能看到那种谦和,和人交往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就是好脾气。这品格应该归于天性,也应该归于良好的家教,更重要的却是来自他谦和背后的智慧。他知道怎么控制情绪,怎么应对困难,怎么对待周围的人和事情,正确处理这些问题能让他保持最佳的状态和最冷静的态度,也是对他人最合理最公平的方式。这样的性格和心理素质,正是阿式攀登的攀登者所必须的。所以到后来,他有了嘉子等山的新路线攀登,都毫不奇怪了,从技术到心理,他都做好了准备,那些成绩只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结果。

冬冬是靠翻译维持基本生计和支撑一部分的攀登活动的,虽然他的翻译工作是半路出家,但每天上万字的翻译速度和优秀的翻译质量,让人叹为观止。他为Alpinist和AAJ写的文章里,如信手拈来般长篇介绍中国阿式攀登的英文,带给我们更多的惊叹和遗憾。他用完整的理念,出色的英文,准确的评价描述,向西方登山者介绍了中国的阿尔卑斯式攀登,在中国的登山圈子里,不但前无古人,更不知后来者何时出现。

只是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这么快就离开了。我曾经和朋友说,冬冬是没有缺点的,于是朋友笑话我说我过于崇拜他,我没有,只是在我的认识能力范围内,我看不到他的缺点。他的聪明,他的勤奋,他的隐忍,他的执着,他的不向世俗妥协,他灵魂的自由高远,虽然年纪长他很多,我早就清醒知道,他做到的,太多太多我做不到,很多人都做不到,今天人们做不到,未来的也未必有几人能及他。这个世界最安全的事情,莫过于踩着别人的脚印,走别人铺好的走过的路,那样的路,没有风险,也没有意义。冬冬是个不甘平庸的人,他选了一条危险的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他完全是一个人无后援地在自己的理想之路、自由之路上踯躅独行,他已经走了很久。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兴趣做自己喜欢的事,冬冬是幸福的。

最开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冬冬怎么会就没了。过了最初的悲痛期,日子慢慢静下来,我想到他可能错就错在他没有缺点上了。若他有个女朋友,是不是就不会在非登山的日子,整日只是翻译,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除了登山,没有杂念,而那些杂念,会否阻止他去犯一个可以叫阴沟翻船的错误?若他不是十足坚强隐忍,是否就不会在连续登山一周的情况下,疲惫困乏,以至于没有足够的警觉去防备一个冰裂缝?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但我相信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也许时间久了,答案就会慢慢浮出水面。但是那个答案也不是很重要,至少对冬冬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了。

请原谅我不能把这篇悼念的文章写得无比悲壮、荡气回肠,真正的纪念和语言无关,和语气无关,就像冬冬纪念李红学和Chris的方式。从7年前的老K,到这个7月的冬冬,我本是一个登山的旁观者,但也要一次一次面对朋友的离去。虽然都是泛泛之交,但怜惜他们都是登山圈子的栋梁之材。当年老K出事时,我几十个小时没法合眼;今日冬冬离开,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只是夜半惊醒泪湿沾巾之时,我告诉自己,若冬冬面对此等状况,他必不会惊竦失态,要学他的样子。岁月让人学会很多,攀登让人学会很多,旁观攀登也让人学会很多。我们走在各自的朝圣路上,有时同行一段,有时分开,但从不孤独。

冬冬,你走好。

Think Simulation
曾经多少次 梦见冬冬 从哪个该死的冰裂缝中爬了出来
多么希望这一切只停留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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