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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攀岩基金

紧握着的那只手——怀念李红学

先贴出这篇自己写的吧,其他人的需要整理,容我点时间。

    去年想写的时候,困于自己的阅读和写作困难,没法写一个字,现在终于有了改观,甚至是厚积薄发,写东西变成一种病理性的需求,变成了欲望。

    我和李红学是熟悉的,06年在博格达,我临时加入中登协马哥的教练队伍,他作为学员被分到我们这一组,长得仪表堂堂的的大小伙子,听得很认真,聊起登过的山,都还挺有质量的,当时感叹四川这些年出了些人呐,组里还有一个东北那边来的,每天饭后都恭恭敬敬的拿着一本不知什么教材问我toprope等等还有其他单词的读法,很可爱,还有就是野马了,后来在深圳成了很好的哥们儿。能记得就这么多。

    被连拖带拽的从裂缝边缘拖走,拉到冰川上,拣块稍微平点的地方,平坐着,现在我就知道应该立即垫个包在底下,防止体温直接散失,被冰川吸走,可当时谁也不知道,有个哥们过来就说我给你检测一下,说着托着膝盖窝就往上抬,我恨死他了。我开始指挥他们绑我,小绳套,扁带套都被解了下来,手套帽子也收缴了,还有人魔术般的变出两支登山杖,我学红十字学会的急救课程的时候,是个小老太太教的,绝对是个老顽童,PPT做得花里胡哨的,恨不得一个字就用一种颜色,每张片子都是一个春天,她讲那些错误的包扎搬运方法,举很多例子,讲的活灵活现的,给我们笑的,课堂气氛愉快得不得了,一点儿没觉得都是人命关天的事,背后都是无尽的人间苦痛。那时候那位扎着印花丝巾搽着香粉的老太太就浮现在我脑海里,笑眯眯的,“把右脚腕和左脚腕绑在一起。”“要绑成90度,放在功能位上。”“骨头间垫上帽子!”

    我是头下脚上被抬下碎石坡的,六个人抬我,再有六个人跟在旁侧保护那六个人,防止他们跌倒,我一直觉得头下面是无尽的空虚,一口气的落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落到底,碎石坡还是很陡的,时不时就能感觉到六个点,有一个就矮下去半截。当然我右脚那个点是不能矮下去的,我对哪怕一厘米的高度改变都很敏感,因为受力的扁带好像正好拦在断点上,虽然有登山杖支撑着,不过也是,往上移往下挪都不是,所以选了最强壮的阴子昕,我认识他,以前是我和古拉的客户,我教过他。右脚很快就整个的麻木了,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阻断了血供,我很惊恐,老太太讲过的反面教材都记起来了,可她还是在我脑海里笑眯眯的。疼起来,我倒是欣慰了,至少是有感觉的,我一叫起来,担架就停下来,让阴子昕调整高度,但是他很快就崩溃了,我总在叫,上一点,下一点。后来我就不叫了,深深的把头埋在包裹头部的那件红色羽绒服里,手里揪住了一根带子,就一直揪着。

    那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很有力的,是在右边,我把头转过去看,从羽绒服窝露出的那片窄窄的天里,看到的是浅铜色的脸庞,年轻,紧致,是李红学,神情有点严肃,因为不知道怎么安慰吧,不善言辞,戴着眼镜看不出来眼神,就默默的握着我的手,时不时加些力,好像是在说着什么。我把脸转向一侧,羽绒服埋住了我的脸,我希望这样,藏起来痛苦的表情,让搬运工们心狠些,走得快些。我一把手抓紧了,他就也用点力,这就像在对话一样,好像我在说我疼,他在说不怕不怕。这阵儿过去了,我呼出一口气,手也不由得放松了,那只手也软了一点,也是提心了很久,但是无计可施。就这样,无声的对话着。我看不见路,看不见冰川,连周围的山尖都看不到,听见说过河了,才知道身下就是冰冷的河水,只看得见天空,冰蓝的天空又高又远,苍薄的白云一动也不动,时间静止了,这只半路伸过来的手成了唯一靠得住的一点力量,就这样被抬了六个小时。

    他来医院里看我,古拉升起我的床,他靠墙坐在对面,就这么聊着天,他说起cmdi的事,说想去,在和川登协交涉,可是又犹豫,我鼓励他去,这个培训有价值,我用很坚定的语气,说你一定要去,这是值得付出两年时间的。没有说太多的话,这是个还不太会应付交际的年轻人,不会到有点腼腆,还单纯,但有时候单纯又有它非常可恨的地方。后来再在北京看见他,他去了中登协,问起cmdi语焉不详。那是07年初的冬天,桃源仙谷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攀冰比赛,我拖着半条僵硬的腿行动还不是很利索,肩上抗着曹峻的巨大沉重的羽绒服,前一天才突然触电一样决定要去的,羽绒服在广州都来不及回去拿,后来就再也没有办过那样的比赛了。我看着他,还是不苟言笑不善言辞的,低头干着活,不怎么说话,这并不是一个自命清高的人,他只是不会,我想起03年刚到怀柔时的我自己了。

    我就已经知道了他在中登协培训部是呆不长的,那里并不一定需要最尖端的技术,最新的资讯,这可能都代表争议性和不确定,或者是在发展期,未定型,那是个成熟的培训机构,相信并且接受这个吧,好的培训师一定不是最好的climber,培训是要保守的,保守就不能使用最新的技术,而只能使用长时间以来被固定的被绝大多数climber所认可的技术。顶尖的climber大都性格安静单一,不太立体丰富,这有助于专一和专注,但是这对社会交往和教书育人就没有用。小龙和小菲,就能在培训部长久的做下去,那都是性格上千锤百炼的人物,积极的人生观,一种圆融的气质,是社会中的主要洪流。马哥是与我与他相像的,这就更靠不近了。可是他要学多久呢,中间又要经历怎样的辛酸,学会了能做到有时候用,有时候不用吗?我对他抱有忧心。

    第二年的冬天,我终于能动了,带着深圳登协的一支队伍进了双桥沟。和男友的关系已经是苟延残喘了,只是希望断得像夜里闭上眼睛入睡那样无知无觉的自然,不要有太多的疼痛,我在一股怨气的凝结中。晚上喝书记家的一种酒,玻璃瓶里装的,包装粗糙,入口甜,很快就喝大了,我的酒品不能算好,泪水满满的漾在眼底后面,烈酒烧掉那层膜,就都倾倒出来了,靠在小菲肩膀上哭,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做教练,小菲板起脸来说不许说最后一次,我看着她的眼泪浮了上来,“每次有人跟我说最后一次干什么,就出事儿,你记得不,答应我,再也不许说最后一次了。”他在一旁坐着,一味的跟我碰酒瓶,还是那么不说话,小菲揽起我们两个,搂成一个圈,喃喃的说:“我们三个都是马哥的兵,对不对,我们都是马哥最好的兵,最好的教练。你,李兰,你,李红学,你们都姓李,你们是一家子,不管我们在哪儿,这个户外需要我们,那些人需要我们告诉他们知识。”我还不依不饶的,哭腔着:“不,我再也不当教练了,我要是再当,就让雪崩埋了我。”“哪座山敢埋你,我第一个不饶它,我把你挖出来!”我们三个的手臂从身后伸出去,交叉相握着,我也不知道握着了谁的手,反正都握着,一边哭,一边握紧。

    就没有再见过面。他女友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在青海世锦赛上,中午,正在吃饭,记得刘爷的死讯传来,我也是在吃饭,在干儿子家,好几次我梦见死去的兄弟们,都是端着大碗在吃饭,孙斌说他梦到曾主席的时候,老人家也是在吃饭,“吃饭”是个象征符号,在人类的潜意识里与活着联系得根深蒂固,当我们强烈的希望谁还活着的时候,就赤裸裸的在吃饭。尸骨无存,至今未能找到,人马去了几批,曝尸荒野固然是很暴烈无情的,可是找到了又是一番刺激,“粉身碎骨浑不怕”,曾看过周慧霞的尸身。我一直有佩戴头盔的习惯,旁人问起,也从不细说端详,这故事太阴暗,“我只是希望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我不会太难看。”平白的就再也没有了痕迹,消失于人间,也能想象成是被什么仙舟、马车、祥云接走了吧,假如你能自己哄自己的话。

    说要去爬婆缪,搭档说,别走自由扶梯路线了,在它的旁边,找找看有没有可行的,也差不多难度,这样就是一条新路线了,那时沉浸在给新路线起名的狂热中,心中想了一想,那我就命名为“红”,一是这路线对我来说不便宜,将要使出浑身解数的,像红点一样的红,要把全身憋红,二是搭档他喜欢红色,如果他也去,他也会遂心,最后算是隐秘的纪念了他吧。我知道这事儿我做不了,我的能力在婆缪开辟不了新路线,正因为做不了,就更要说出来了。出事一个月后,我在玉珠峰北坡带人,晕晕狼路过西大滩进藏,就专程开车进来找我聊会儿,他毕竟是一名一线的活跃向导,我和晕晕那会儿都在学习向导课程,我们一人一张圆凳子,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阳光从遥远的西方极乐之土照耀过来,我俩一口一口的吸烟,有点唇亡齿寒,晕晕讲了很多他做过的幼稚的事,这个大孩子,还没来得及成长为一名有担当的成年人,可这都说不得了。阳光黄黄的笼罩着,荒野也温柔动人。“我想说,这并不让我,特别悲伤……”

    只看见白驹过隙,轻灵的影子,可白驹也辛辛苦苦奔跑了一年,一天也没落下,白驹心里也很苦。山上的草木又葱茏了,淡淡的青天依然广阔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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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汐效 发表于 2015-8-3 18:16


也许应该感谢上面这个垃圾贴让我把藏蓝的顶贴仔细地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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